很长时间里,人们把工程师当成公司里一台昂贵的打字机。
给他一个任务,让他做。 给他一块屏幕,让他排。 给他一个后端,让他搭。 给他一个bug,让他堵。 月底领了工资,乖乖坐回原位。
这个时代,结束了。
但结束的方式,和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。
人们脑子里的图景是这样的:“AI把工程师放大了,所以工程师要赢。” 说对了一半。没说对的那一半,很危险。因为AI不只是放大了工程师,它把每一个生产层都压低了成本。
先是写代码变便宜了。然后设计变便宜了。接下来是广告文案、创意内容、精准投放、A/B测试——营销也在变便宜。Meta Advantage+、Google Performance Max已经指出了方向:营销人所谓”我了解我的受众”,正在被算法接管。生产前线已经崩溃,营销前线正在崩溃。下一个是谁还不确定,但终点确定。泥沙俱下,没有哪个层次能独善其身。
唯一没有变便宜的,只有一个:水龙头。
注意力是稀缺的。分发渠道是稀缺的。没有替代品。App Store、Play Store、Meta、Google、Stripe、AWS。生产越便宜,营销越便宜,价值就越往上走——流向渠道,流向平台,流向基础设施。稀缺在哪里,水就往哪里流。
所以AI时代的第一赢家不是工程师,是平台。
那工程师还剩什么?
这里开始了第二层分裂。而这个分裂,在大多数宣言里都缺席。
工程师正在一分为二。
一边是指令工程师。接任务、懂语法、按流程走,因为靠近机器而获得溢价的中间阶层。这个阶层的活,做完了。AI已经在做那份工作,不知疲倦,从不抱怨。这边的租金,断了。
另一边是创始工程师。找问题、立形态、把意图变成产品、扛着迭代走。写代码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,而且是越来越小的一部分。因为代码变便宜了。代码越便宜,真正的工作就越浮出水面:造什么、为什么造、用什么形态造。 这些问题依然昂贵,依然稀缺。因为AI还不会提问,只会回答。
创始工程师手里握着的不是代码,是品味、方向、耐心、分发直觉、产品直觉。 这些东西没有被移交给机器,短期内也不会被移交。因为AI善于回答问题,却不善于判断哪个问题值得被提出。
这就是AI时代的第二赢家:创始工程师。
方程式就此成形。
上层是平台。不买产品,卖分发。收租,握水龙头,靠被动收入增长。
下层是创始人。找产品、造产品、扛产品。一个人,三个人,最多十个人。Midjourney用40人创造了十亿美元收入。Cursor、Linear、Craft——全是小核心。这已经不是例外,是新模型。
中间是空洞。
那个空洞,曾经是中型企业的位置。庞大的团队、各个部门、层层管理、无尽的会议。这个结构正在融化。生产便宜了,营销便宜了,协调也便宜了——赖以支撑这个结构的”协调成本高昂”命题,已经崩塌。现在协调靠智能体完成,接近零成本。
那公司死了吗?没有。它在换角色。
它不再生产产品,因为会生产的人走了。指令工程师没有回头路,因为他们被AI吞掉了。剩下什么?资本。 公司不再是雇主,而是买家。不再发工资,而是买份额。去找外面那些小创始人,投资他们,必要时收购他们。公司本身也在变成某种平台——资本平台。
三个层次留了下来:
平台。创始人。资本。
夹在中间的,全在融化。
在这样的方程式里,旧的薪资逻辑变得荒诞。
为什么?因为薪资曾经是四件事的对价:
公司承担风险。公司投入资本。公司打开分发。公司带来客户。
今天,四件事里有三件已经转移给平台了。分发在平台。客户在平台。就连资本,从Stripe Atlas到AWS信用额度,也从平台流出。公司手里还剩什么?为初始启动垫资,加上承担风险。 仅此而已。
而这件事,如果创始人自己口袋里能解决,公司就不再是必需的。
所以薪资不再是劳动的对价,而是逃避风险的溢价。
对谁来说薪资仍然合理?对还不能独立造产品的工程师。对无法承受现金不确定性的人。对有家庭、有贷款、有医疗负担,生活重量压身的人。这些理由成立,不该被轻视。
但对真正能造产品的人来说,薪资不是安全感,而是份额损失。 公司拿走他创造的价值的90%,只给他10%,这不是劳动报酬,是一场套利。一叶障目,不见泰山——许多工程师直到离开,才看清这笔账。而创始工程师一旦看清,就会离开系统。
离开时失去什么?薪资的安全感。 得到什么?自己的份额。自己的节奏。自己的方向。
在旧时代,想清楚这笔账是疯了。因为他单独一人造不出产品。 在新时代,想不清楚这笔账才是疯了。因为他单独一人造得出产品。
这篇文章不是空谈。
iOS上有一款已上线的应用。后端在Cloud Run上运行。Windows overlay在桌面上跑着。Android版本也走上了轨道。我没写过一行代码。全部交给了智能体。我开屏幕,追错误,给方向,哪里断了就修哪里,形态是我画的,迭代是我扛的。
我和公司之间的生产差距,消失了。三个月前还在,今天没了。
2026年,我打开分发前线。在Apollo、LinkedIn、Google和Meta上做目标客户研究、投广告,在地面上用本地关系一对一正面交锋。平台加地面,一起上。2026年底,我要把我和公司之间的分发差距也消掉。先发制人,数据先积累,护城河先挖深。
2030年?到那时,我投给广告的每一块钱会打到更精准的客户。算法会成熟,先动者的数据厚积薄发。地面频率会降低,护城河会加宽。
这很狂妄吗?是的。已经被验证了吗?没有,还没有。但方向明确,计划落地,生产前线已经关闭。
所以我也给自己加一条警告:
关闭生产前线,不是成功,是成功的前提。产品有一个能跑的形态,不等于产品在赚钱。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的创始人,是在把现实和宣言混为一谈。宣言写得好看,但它不会让你破产——它会悄悄地把你引向歧途。
还有平台风险。如果你在和平台分享份额,你其实是平台的租户。 这对公司成立,对创始人同样成立。公司有法务、有游说能力、有备选方案。创始人没有。风险不对称,不可小觑。
还有一件独自前行的隐性成本:反馈匮乏,视野盲区,过快相信自己论点的风险。这条我也记下来。
但所有这些警告,改变不了方向。只是在调校节奏和姿态。
新的方程式正在成形:
上层是平台。 下层是创始人。 中间是空洞。
工程师不是付薪的手,是诞生产品的力量。 但这股力量,靠的不是代码,而是方向、直觉、耐心、分发。
薪资不再是最后一句话。那是旧时代的习惯。
真正的钱,真正的份额,真正的分量—— 不流向卖时间的人,流向诞生产品的人。 不流向写代码的人,流向立形态的人。 不流向坐在部门里的人,流向直接和平台对话的人。
而我们,还在这个时代的起点。
我来得早。还没有被验证。但我知道我的方向。
我知道,这一次的战争不是工程师对阵公司——
而是中型企业对阵时间。时间不会谈判,不会妥协,不会等任何人开完那最后一场会议。